【抗争时代】「人话」溯源及其他

  • 2020-06-13
  • 815
【抗争时代】「人话」溯源及其他

1943年6月朱自清先生在昆明《大国民报》发表了一篇题为〈人话〉的文章,千余字,又踏实又有趣地谈北平当年的地道用语:

在北平呆过的人总该懂得「人话」这个词儿。小商人和洋车夫等等彼此动了气,往往破口问这幺句话:「你懂人话不懂?」——要不就说:「你会说人话不会?」这是一句很重的话,意思并不是问对面的人懂不懂人话,会不会说人话,意思是骂他不懂人话,不会说人话。


可见「人话」虽只二字,却可用以有力地叩问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。朱先生谦谦君子,写文章即使讲到「人禽之辨」,语气都还是又持平又冷静:「不懂人话,不会说人话,乾脆就是畜生!这叫拐着弯儿骂人,又叫骂人不带髒字儿。」那枚感叹号我是隐约看到一点点火气了。

语言,主要是用来表达思想的。一个人「不懂人话,不会说人话」,极有可能是思想有问题甚或没有思想,如此一来,与「人」的定义就有很大差距。因此朱先生说「不懂人话,不会说人话,乾脆就是畜生」——先请爱护动物人士体谅——这句话表面上看似极端,我们不穿凿不附会,直接以中国儒家传统讲的「人禽之辨」为思考起点,朱先生这句话还是可以站得住脚的。

「人话」的意思当然不是单指「发音」。《礼记.曲礼上》说:

鹦鹉能言,不离飞鸟;猩猩能言,不离禽兽。今人而无礼,虽能言,不亦禽兽之心乎?


鹦鹉和猩猩虽「能言」,但看来并不能算是「人话」,因为鹦鹉和猩猩都没有「礼」,所谓「能言」,大概都只能算是「发音」。一个「无礼」的人,以《礼记》的标準而言,是与禽兽同列的。那幺,「礼」指的又是甚幺?

若从字面解释,「礼」当然可以简单直接地理解为「礼貌」。《曲礼》开宗明义就提到「毋不敬」,可见「敬」或「不敬」,与「礼」有密切关係。但「礼」还有另一层更深刻更重要的意思。《礼记.曲礼上》有几句谈及「礼」的话我特别留意,也特别重视:

夫礼者,所以定亲疏,决嫌疑,别同异,明是非也。


经学专家解经当别有高明之处,一般读者如我,则倾向把「定」、「决」、「别」、「明」看成是与「礼」相关的重要关键词,都与缜密思考或理性思维有关,「明是非」就更与道德良心沾边。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批评某人「讲的不是人话」,综合上面的信息,意思可以是:一个「无礼」的人不能「定亲疏,决嫌疑,别同异,明是非」,讲的都不是人话。「不是人话」,若改用时下流行的用语表述,大概就是「废话」。

官员爱打官腔,而所谓「官腔」,十居其九都与「废话」有关。官员却偏爱把这些「废话」当作是「语言艺术」,再经低级公关教头调教三两天抑扬顿挫,就以为可以在面对传媒时指鹿为马,瞒天过海。元朗兵贼串通疑案发生后,引起市民极大的反应,事发翌日(7月22日)特首召开记者会,几位不能「定」、「决」、「别」、「明」的「无礼」官员,回应记者的提问只是连篇「废话」,记者们都按捺不住,利君雅小姐义正词严又直截了当地说︰「讲人话呀唔该你。」记者讲一句「人话」,一针就戳穿权贵用以遮丑的所谓「官腔」或「语言艺术」。朱自清先生说「别处人不用『人话』这个词儿」是七十多年前的旧事了,今天,南天海角狮子山下 [1],我们香港就有一位利君雅小姐,以唐雎「伏尸二人,流血五步」的气概与胆识,在记者会现场正要求不负责任的特首「讲人话」,还传神地加上「唔该你」三字,十分地道。林郑在现场给记者撕下了特首的新衣,显得有点狼狈,也微带愠怒。迫于无奈,硬着头皮上前回答,开腔却竟然是「我以为我已经答咗」。「以为」二字也实在耐人寻味,那是说,特首在人、禽两个频道中迷了路︰「以为」自己讲了「人话」,却原来不自觉地讲了「废话」。

这几年,政府大凡面对重大事故,所谓召开记者会或消息发布会,都只是「行礼如仪」,官员在会上根本没有向市民提供具体、实质的信息。记者会由发放信息变成「施捨」信息。一场三四十分钟的记者会,主要是由官员自说自话,读一遍稿,面对记者现场质询时总是答非所问。一句话能讲完的总得分成三四十句去讲,重重複複,总之尽量拖延时间,捱到法定完场时间便头不回窜入后台。

记者会是文明社会中尊重市民知情权的重要活动,官民之间赖此得以沟通、了解;既开明,亦神圣。官员在会上无论有意或无意地讲「废话」,都是亵渎文明、侮辱市民。猩猩或鹦鹉纵能「发音」,毕竟禽兽,应该及早放回山林任其自生自灭,又或者继续给主子圈养在笼子里头颐养天年,却絶对不宜再站在咪高峰前向市民讲废话。



[1] 利君雅小姐毕业于浸会大学传理学院,主修广播新闻。「南天海角狮子山下」是浸会大学校歌的唱词。

上一篇: 下一篇: